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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那幅《斑斓岁月》很快装裱起来,悬挂在樊田夫办公室。每一个见到这幅画的人,只要感到有资格索要的,都张过口,樊田夫一律婉言拒绝。他深情地对林夕梦说谁也不给,这是她的。

  就在这个时候,樊田夫突然得知自己要被提干的消息。几天之后,他开始动手准备回部队办理转业手续。几个工程已近尾声,还要探讨明年工程,工作越发紧张。幸亏汤圆宝已经出院并开始工作,由他主管工程部,樊明夫管后勤部。汤圆宝担任工程部主任可谓人尽其才,他虽然性格时常暴起暴落,但对工作极端认真负责,管理工人完全采用高压手段,杀气腾腾,毫不留情。他对这种做法注释是可怜兔子没有肉吃。他对手下工作人员则恩威并施,让他们既怕他,又说不出什么。他现在每晚用热水洗脚,以助伤势恢复,端水端盆任务是小顺的。有一次伙房没开水,小顺赶急去烧,结果端迟了,他劈头就骂:“你是干什么吃的?”说完,把一盆热水当着许多人面掀翻在地。小顺满肚子委屈,只得忍着。第二天早晨工作交班会上,他表扬小顺近段工作进步明显。

  汤圆宝对樊田夫和林夕梦毕恭毕敬,但他这种毕恭毕敬完全不同于范工。范工是发自内心的恭敬,而汤圆宝似乎更多是出于工作上考虑,尤其是与工程甲方洽谈业务,只要樊田夫和林夕梦在场,他一定替两个上司拿着外衣和手包,俨然像个随从和仆人。林夕梦最初并不习惯,执意自己拿着,一是这并不劳累,二是汤圆宝年龄比自己大;汤圆宝却振振有词:“在这个问题上,您就不如我明白。这叫心理战术,您想想,甲方一看我这种年龄的人,对你们都这样,他们谁还敢再轻看你们?我这不就为我们企业早日发达起来?”这令林夕梦感动,以后每逢外出,汤圆宝便充当随从和仆人角色,以显示公司实力。而一旦与甲方争执或意见相左时,他会随时从肚子里蹦出小猴儿来,弄得甲方哭笑不得,往往也只好模模糊糊地打个马虎眼就过去。但小猴儿毕竟是小猴儿,扭转不了局面,有时难免弄巧成拙。

  为了能够顺利转业离开部队,樊田夫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请杨文杰帮忙从医院开假病例,请军人安置办开假证明,等等,几乎天天忙乎这些。林夕梦实在不理解。樊田夫是那样地迷恋军队,挚爱军队,当一名指挥千军万马驰骋疆场的将帅是他至死不变的最高理想,他曾为自己不能提干而万分痛惜和苦恼,可是,现在当得知自己要被提干的消息时,他又迫不及待地要离开部队。

  这天下午,樊田夫正在伏案忙着伪造最后一个证明,林夕梦坐在他对面,久久地望着樊田夫身后那座根雕上面摆放的那顶闪耀着红五星的黄色军帽出神。她已经习惯每天看到这顶军帽,它是樊田夫辉煌过去的象征,它上面凝聚着樊田夫对军人天职全部的顶礼膜拜,它已经成为樊田夫生命里永远割舍不断的血脉,而现在,樊田夫却要舍弃它。

  “为什么?田夫,你这是为什么?”

  樊田夫收好证明,站起来。他从根雕上把那顶军帽拿在手里。他紧闭双唇,久久地盯视着那顶军帽。

  “告诉我,田夫,我实在不理解。”

  “好吧,”樊田夫盯着手里的军帽终于开了口。他神情严肃,一字一顿,说:“让我告诉你吧,对它……这顶军帽,我既充满了最真挚的爱,又充满了最刻骨的恨;它有多亮,就有多暗;它让我充满希望,却又使我彻底失望;我崇拜军人的天职,却憎恨军队里的某些人……”

  林夕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目瞪口呆地听他讲下去:“当我知道自己要被提干的消息时,我对军队的迷恋和要离开军队的决心已经达到白炽化的矛盾程度。这种矛盾使我有种脱胎换骨般的痛苦,对我来说,这消息来得太迟了!”

  她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此刻,他紧闭双唇,两片嘴唇直至紧闭成一条线,似乎是在回忆那脱胎换骨般的痛苦。“天哪,男人!”她为他万分难过。是啊,这消息来得太迟了!她知道一个理想破灭时的痛苦,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她就应该帮助他去实现。他毕竟还年轻,他完全可以后来者居上。想到这里,她刚要开口,樊田夫讲话了:“现在,我已经下决心要离开部队了!”

  林夕梦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已经是一张宁静的,却意志坚定不移的脸,有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她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说了,只得小心地问:“是什么东西使你下这样的决心?”

  “是爱。”他把军帽往桌面上一放,走到她面前,双手把她抓起来,那双眼睛牢牢地盯住她:“记住,夕梦,我是为你回来的。”

  林夕梦说不出话来。

  樊田夫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坐到椅子里,说:“夕梦,我要拖着你走完我全部人生之路,直到把你带进我的坟墓。”

  几天来,樊田夫一直处在兴奋状态中,他与一位同学朝夕厮守在一起,什么也顾不上,偶然见到林夕梦,神秘地笑笑,就走了。

  那同学叫马正岩,因左眼有疾,斜向外侧,背后人们叫他马斜眼。马斜眼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工厂干财务科长,因财务上一些纠缠不清的事辞职,到一家百货商场,刚去不到半个月,被委托负责一个酒店装饰和经营,因这个工程与红星接上头。在与樊田夫交谈过程中,知道原来是高中同学。

  这马斜眼第二次来红星时,就带来一位长发漂亮女孩子,名叫姚慧娟,说是他会计,名义上是让姚慧娟通过与林夕梦接触,向林夕梦学习,实际上是以此抬高他的身价。那天中午樊田夫请客,林夕梦也在场,马斜眼当即表示晚上回请。他让姚慧娟安排梧桐最好酒店中最低菜金的标准,以表他的诚心,以示他的大款。林夕梦明白,马斜眼根本无权这样做,他到那家百货商场不过半个月,根本没做出什么事来,无非是一个尚在捕风捉影中的酒店经理而已。

  可从那以后,马斜眼频频而来,来就说个不停,林夕梦对他那善说会道却乏味空洞的语言,以及他那种自卖自夸好大喜功的自负深恶痛绝,便用恭维方式对这种自以为是进行讽刺挖苦:“像马经理这样的人才,在梧桐真是少见啊。”马斜眼听了这句话,立刻感到身价倍增,激动得有点坐不稳当,立刻说:“你们如果不是在这样一个地方办公,而是在一个简陋屋里,我会扯身就走,还谈什么工程?”林夕梦立刻在心里把他从这间经理室踹了出去。马斜眼说出他现在的老板对他非常赏识并重用之类的话时,林夕梦在心里骂道:除非那老板瞎了眼。

  可是,那位老板没有瞎眼,几天后,他说不开酒店了。这是一个让马斜眼滚蛋的最佳最妙的托辞。

  兴奋了几天的樊田夫迎来周末。在走廊上,他神秘地对林夕梦说:“今晚我请客。”樊田夫一向对她说是“我们请客”,而这次特意强调一个“我”字,可见非同以往。

  林夕梦原以为他们两个人几天没有单独在一起,周末樊田夫一定是留给她,没想到又是请客。搞企业活该请不完的客,不是请人家,就是被人请。如果没有这一项,她不知可以与樊田夫享拥多少美妙的时光。而现在,两人独处竟然成了排不完的请客里见缝插针的事情。她问:“请谁?”

  “马正岩、姚小姐,还有一个战友。我们去柳大光那里,你不是说他酒店准备装修吗?正好去看看。”

  “我不想去。”

  “怎么?”

  林夕梦一方面痛恨樊田夫没有把周末留给她,一方面因为请的客人是马斜眼。她厌恶马斜眼,实在不想见到这个人,但又不能把话说出来,站在那里不放声。

  “今晚你必须去。”

  樊田夫满脸兴奋地留下这句话就走了。林夕梦只得去给柳大光打电话预订雅间。

  柳大光热情地把客人请进去,仲小姐手脚麻利地张罗茶水。樊田夫说:“柳老板,今晚涮羊肉,连你也涮着。”

  柳大光推辞道:“不了不了,你们在这里尽吃尽喝,我在下面为各位先生小姐服务。”

  “这不行,”樊田夫说,“柳老板,我到现在还欠你一杯酒呢。今晚补上。”

  “什么酒?”柳大光愣了一下。

  樊田夫指一下林夕梦,说:“这不在这里。”

  柳大光立刻明白过来,把大腿一拍,说:“可不是嘛,老樊,我把林老师介绍给你没介绍错吧?”

  大家一下子笑起来。柳大光立刻纠正道:“我的‘介绍’是推荐的意思,大家不要一听‘介绍’两字,就认为是介绍对象,你说对吧老樊,我给你介绍的……不,我给你推荐的人才怎么样?”

  樊田夫把脸一仰,得意之态难以掩饰,但故作不满地说:“好是好,就是挺可怕的。我办公室里连个烟灰缸都不敢放,就怕万一哪一天她朝我摔来。”

  又是满屋笑声。柳大光道:“你可别说,林老师那一烟灰缸可把曹孝礼砸惨了,供电公司上上下下无人不知,看到他额上遗留下的疤痕,就似乎看到他与明珠之间那暗中见不得人的勾当。他妈的算他倒霉,明珠偷工减料造成的责任事故又使他雪上加霜,前几天听说曹孝礼被撤职隔离审查了。”

  “是吗?”樊田夫兴奋起来,“那老狐狸这次算倒霉了!”

  明珠偷工减料造成责任事故林夕梦已经听说,但却不知道曹孝礼被革职隔离审查。听到这个消息,很是意外,但她什么也没说,坐在那里听大家说笑。柳大光道:“像林老师这样的人才,不是我吹,老樊,你再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了。”

  马斜眼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坐立不稳,随和道:“是啊,林经理确实是人才。”

  樊田夫看了眼林夕梦,说:“那才不一定呢,我想真打着灯笼去找的话,还说不定真能找到呢。不过,无论怎样,这杯酒你是挣下了,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柳大光乐了,笑道:“人家说‘馋人说媒,痴人作保’,我这个介绍人还真做对了。”

  柳大光随着大伙的笑声入席。坐下后,他对樊田夫道:“我前些日子跟林老师说,准备把这酒店装修一下,林老师跟您说了吧?”

  “说了,今天正好来看看。”

  “那就全拜托老弟啦。咱资金非常有限,这林老师知道,她也没少帮我,可现在这条街上所有酒店都在装修,逼着咱也不得不装修。您看怎么办?”

  樊田夫道:“你不就是想以最小投入,获得一个最佳效果?”

  “对对对,正是这样。”

  樊田夫笑道:“有林老师你怕什么?”

  林夕梦从进来还没说什么话,现在听樊田夫这样说,便对柳大光道:“柳先生,听明白没有?人家樊老板要通过装修酒店回谢你呢。”

  柳大光立刻道:“不敢不敢,我喝一杯酒就算领情了。至于装修酒店,该怎样就怎样,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再说,谁也不容易,我是知道搞企业艰难的。你们摊子又那么大,更不容易。”

  宴席间,马斜眼大献殷勤,俨然是主人模样。慌张间,他把自己用过的餐巾纸,由袖口沾落到沸腾的大火锅里。林夕梦微笑着,用公用筷子去锅里把餐巾纸捞出来。

  这时候,红光满面的樊田夫望着大家,说:“我这里有一个重大的秘密,看谁能猜出来,我就喝三杯酒。”

  没有人能猜出来。

  樊田夫补充说:“这个秘密也只能保留到下星期一,因为下星期一这个秘密一定会曝光。”

  还是没有人能猜出来。马斜眼提醒林夕梦说:“可以从您来到红星时去想想。”

  林夕梦还是猜不出来,因为她来红星这么久,从来还没见过樊田夫为一件事而如此兴奋过。显然马斜眼知道这个秘密。樊田夫见大家猜不出来,对林夕梦说:“请你记住这个日子,这个日子将是我的里程碑。”

  林夕梦困惑不解地看着樊田夫,想从他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读出一点点秘密。她没有读出来,却得到一种暗示:今夜你会知道的。

  马斜眼连续数次把用过的餐巾纸沾落到沸腾的大火锅里。当林夕梦第三次把餐巾纸从锅里捞出来时,她对马斜眼这种慌慌张张的表现忍不住笑起来,说:“大家看到没有?像马经理这种麻利迅速的男人,实在不多见。”大家闻听此言都窃窃地笑。樊田夫也掩口而笑。马斜眼更是添水添酒忙不迭。宴席接近结束时,樊田夫把酒杯端给林夕梦,说:“你帮我干这杯吧,我实在喝不下了。”林夕梦很想替他,但碍着这么多人的面,只好先推辞一下,说:“今晚我也喝了不少。”马斜眼迅速站起来,把这杯酒从樊田夫手中端过去,斜着那只眼,说:“林小姐,我以我的名义请您把这杯酒喝掉。”林夕梦实在不耐烦马斜眼这种自以为是了,为给他以无情讽刺,她从马斜眼手中接过这杯酒,一声不响地送回樊田夫面前。

  马斜眼面红耳赤地呆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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